專題報導

口述：尹衍桓

撰文/劉正廷 圖‧尹衍桓提供

【前言】

世人認識尹衍樑，多半從事業高峰開始。他是企業家、教育家，也是一位在時代變局中勇於承擔、敢於開創的人。然而，在二姊尹衍桓的記憶裡，弟弟的一生並不從高峰開始，也不應只以成就作結。她記得的，是那個小名叫「鵬」、曾由她牽著手上學的男孩；是年少氣盛、幾乎被貼上「問題少年」標籤，卻因一位老師的善意重新找到方向的學生；也是站在人生高處，仍把孤獨藏在沉默裡，不輕易向人示弱的弟弟。 

世人看見的是他展翅之後的萬里長空，只有姊姊記得，他尚未起飛以前的模樣。

世人看見高峰，姊姊看見孤獨

當被問起，如今想起弟弟時，第一個浮現的是什麼畫面，尹衍桓沒有談事業與掌聲，只輕聲說：「他其實是一個很孤單的人。」

尹衍樑思考快、決斷快，常在別人尚未看清前便想到下一步。這份敏銳使他走在時代之前，也讓他難得遇見可以深談的人。重大決策時，二姊就像他的「思想回音壁」：聽他說，再把自己的觀察與判斷反射回去。她未必替他作決定，卻能讓他暫時放下身分。

年輕時，感情受挫的他曾到姊姊家中流淚。那時沒有企業家的盔甲，也沒有總裁的威嚴，只是一個受傷、需要陪伴的弟弟。後來事業愈大，他愈少抱怨；世人看見他的強大，二姊看見的，卻是那顆渴望被理解、被疼惜的心。

大鵬展翅以前，是姊姊牽著的孩子

尹衍樑在家中的小名是「鵬」。

據尹衍桓回憶，弟弟出生那天清晨，奶奶夢見一隻巨大的鳳凰飛來，遮住初昇的太陽。夢醒後不久，家中便傳來男孩出生的消息。因家中已有長輩名字帶「鳳」，最後便取大鵬鳥的「鵬」，作為乳名。

日後的他，確實如大鵬乘風而起，飛向許多人難以抵達的地方。然而在二姊的記憶裡，「鵬」最初並不是翱翔天際的象徵，而是一個需要她牽著、護著的小男孩。

奶媽離開後，年紀尚小的尹衍桓便照顧起弟弟。她牽他去剪頭髮，送他上幼稚園，再匆匆趕往自己的學校。為了先安頓弟弟，她常常遲到、被老師罰站，卻從未回家抱怨。

有一次，鄰居的大男孩把弟弟欺負哭了，她立刻衝出去替他出頭。她一生很少與人動手，那一次卻毫不遲疑，因為被欺負的是她的弟弟。

多年後，尹衍樑已成為眾人敬畏的企業領袖，但在尹衍桓心中，他始終沒有完全離開那個被她牽著手的年紀。身分可以改變，事業可以壯大，姊弟之間最初的座標卻不會移動。

在世界面前，他是尹總裁；在二姊面前，他仍是「鵬」。 

被接住的少年後來接住許多人

尹衍樑的青春歲月，並不是一條平順的道路。

他從小受到疼愛，性情剛烈、好勝、不服輸，也習慣成為同伴中的帶頭者。少年時期的他，曾流連彈子房，也會因一時衝動與人發生衝突。母親憂心他走偏，將他送往彰化進德中學，希望嚴格的環境能使他改變。

外界後來以「叛逆少年」概括這段過往，但二姊不願以這四字定義弟弟。「他不是一個壞孩子。他只是脾氣烈，不知道怎麼控制自己，也不願意被別人看輕。」

他的叛逆，像是一股尚未找到出口的力量。若用來衝撞，便成為令人憂心的鋒芒；一旦受到引導，卻足以翻轉一個人的命運。

據二姊回憶，在進德中學期間，他遇見王金平老師。當他在衝突中受傷，王老師替他處理傷口，也勸他不要再用打架證明自己，而應靠讀書讓別人重新認識他。

離開進德中學後，尹衍樑開始認真求學，也曾在教會替年幼的孩子補習、走上街頭傳遞信仰。那個曾以拳頭抵抗世界的少年，逐漸學會用知識證明自己，以信念安頓自己。

他後來不斷求學、研究。二姊記得，父親看見兒子取得博士學位時，曾感動落淚。那淚水不只是為了一紙學位，更像是一位父親終於看見，曾令全家擔憂的孩子，已走成一個能夠承擔責任的大人。

尹衍樑並未失去年少時不服輸的性格，而是將那股力量鍛造成事業、教育與公益的推進力。更重要的是，那個曾被老師接住的少年，後來也用自己的一生，接住更多可能跌落的人。 

強者的溫柔，藏在沉默與承擔裡

外界認識的尹衍樑強勢、果斷、敢於冒險；二姊記得的弟弟，卻也十分幽默。

她形容他是一位「冷面笑匠」。說笑話時，他自己往往面不改色，只在嘴角留下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旁人卻早已笑成一片。

他會生氣，也會責備別人，卻不善於道歉。若爭執後發現自己理虧，他通常不再多說。二姊說：「那個沉默，就是他知道自己錯了。」

有些人的情感並不以語言抵達，而是藏在停頓之中。不瞭解他的人，只看見強硬；真正瞭解他的人，卻能在沉默裡聽見退讓。

他的愛也是如此。

他不會對家人說「我愛你」，也不擅長甜言蜜語。他的愛，往往表現在「安排」裡，替家人解決困難，在重要時刻把責任承接過來。

父親離世後，只要沒有出國，他幾乎每晚都去探望母親，替母親按摩手腳。那不是做給旁人看的孝順，沒有掌聲，也不需要被記錄，只是一個兒子日復一日的陪伴。

尹衍桓長年居住美國，弟弟也曾多次勸她回台。當姊姊在人生中遭逢變故，他替她設想交通、居住與日常生活；到了晚年，他甚至向二姊說出感謝，記得她從小對自己的照顧。

他不是不愛，而是「愛你在心口難開」。

尹衍桓認為，弟弟一生最值得被記住的品格是承擔。父親交給他的，表面上是一份事業，實際上卻是一個家族不能中斷的責任。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任重從來不只是一句讚美，更是一種重量。他接下父親的託付，不只守成，也開創；不只延續一個家族的事業，更將它推向新的格局。 

讓恩情不在自己身上終止

尹衍樑長年投入教育、醫療與公益。外界看見的是捐款數字與計畫規模，二姊知道，這是父母身教在他生命中扎下的根。

母親常說：「施比受更為有福。」她從有限的家用中省下錢，照顧遭逢困難的親族；父親則長期設立獎學金，幫助無力求學的孩子。公益對尹衍樑而言，從來不是成功後的點綴，而是自幼承接的家風。

他也始終記得自己曾經被幫助。年少徬徨時，有老師接住他；此後，他將得到的善意化為機會，再交到更多人手中。

他生前很少談起自己做過的事，直到離世後，受助者陸續說出往事，外界才看見那些隱而不彰的善意。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真正的知恩，不只是銘記，而是讓恩情繼續流向下一個人。 

我還沒有愛夠你

生命最後一段日子裡，姊弟仍以訊息聯繫。

弟弟曾傳給二姊《哥林多前書》的經文：「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二姊也以經文回應，而弟弟最後留下的，是簡短的兩個字：「感恩」。

回頭看，這兩個字彷彿是他一生的註腳。感恩父母的栽培，感恩師長在迷途中伸出的手，感恩家人在他尚未成為任何人以前，便已無條件地愛他；而他回報恩情的方式，是承擔，是教育，是把所得交給更多人。
當被問到，假如弟弟此刻就坐在面前，她最想說什麼，尹衍桓只說：「我還沒有愛夠你！」

如果上帝再給她多一點時間，她還想多陪他一些，再讓他知道一次，這個世界上始終有一個人，不因他的成敗而愛他，也不因他的身分而靠近他。

世人記得他飛得多高，二姊記得他從哪裡出發；世人談論他留下多少事業，二姊懷念的，卻是他的笑、他的沉默，以及那些從未好好說出口的愛。

大鵬已遠，長風未止。那個二姊始終沒有愛夠的弟弟，已將一生所承接的愛，化作長風，留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