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國防預算刪減牽動台灣下一代系統戰力整合

編輯部 2026-06-06


國防特別預算遭立法院大幅刪減,外界多半聚焦於少買了哪些武器、延後了哪些軍購案,但真正值得擔心的,恐怕不是少幾架無人機,而是台灣可能因此延誤建立下一代作戰能力的關鍵時機。因為現代戰場競爭的重點,已逐漸從單一大型武器平台,轉向資訊鏈結、感測整合與無人載具構成的分散式作戰體系。戰爭的核心不只是戰機、軍艦與飛彈等大型武器,而是無人機、AI偵蒐、電子戰、戰術資料鏈與分散式指揮系統能否形成完整的作戰網路。預算刪減表面上是朝野對立攻防,但實質上牽動的是國防科技轉型速度,以及國家安全風險的變化。

文/陳錦稷

中華民國預算法第83條,重大國防建設本可透過特別預算編列,以因應長期或大型軍事建設需求。近年採用特別預算推動不對稱作戰與國防轉型,本質上反映的是在中國大陸軍力快速擴張之下,台灣試圖加速建立韌性防衛體系。然而,當特別預算在政治程序中受阻,問題並不在於財政工具消失,而在於整體國防投資是否回歸制度化與常態化安排。

即便特別預算受阻,仍存在其他替代機制。其一,是納入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由國防部以常態政事別編列,將無人機、反無人機與戰術資料鏈系統轉化為多年期計畫;其二,是透過年度執行中的追加預算,因應國安情勢變動或作戰需求急升;其三,則是透過國防研發或產業法人的基金預算編列,將前瞻技術與原型系統開發納入長期資金,降低年度政治因素對研發工作的干擾。制度工具都存在,關鍵在於是否穩定且一致地使用,而非僅依賴單一大型特別預算,徒增政治紛擾。

無論採取何種預算形式,核心問題在於:無人機與反無人機系統,本質上已不是單一軍備採購,而是國防科技的系統整合工程。其關鍵不在機體,而在整體系統能力,包括飛控系統、自主導航、AI辨識、軍規通訊、電子戰整合與戰場資料鏈。這些能力需要長期研發、軍方測試與持續迭代,不可能透過短期標案或單一年度預算完成建構。

若缺乏穩定預算與制度化研發支持,台灣最可能出現的結構性結果,是停留在無人機供應鏈的中低階環節,只有零組件與量產組裝。台灣在半導體、PCB、光學元件、通訊模組、電源管理與精密製造等領域具備全球競爭力,這也是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核心優勢。然而,在飛控軟體、戰場資料鏈、自主作戰系統與軍事偵搜模組等高階能力上,仍存在明顯缺口。

目前的結構下,極可能形成一種新的台美分工模式:台灣負責晶片、硬體與製造,美國負責整機平台、作戰系統與戰場整合能力。換言之,台灣提供「身體」,美國掌握「大腦」。這種分工在ICT產業或全球供應鏈中或許有效率,但在國防安全結構上,卻意味著系統主導權並未掌握在自身手中。

美國近年透過 Defense Innovation Unit(DIU)等機制,將國防需求與矽谷新創、AI企業及商業科技供應鏈直接連結。其核心不再是軍方自行設計武器,而是建立「快速驗證、快速導入、快速迭代」的制度架構,使商用科技能迅速進入軍事測試場域,再逐步完成軍規化與戰場化。過去需時五到十年的系統開發,如今希望壓縮至數月或一年完成原型驗證。因此,美國政府角色也從單純採購者,轉向制度建構者——透過創新平台、測試場域與資金機制,整合民間科技並加速軍事化應用。

這對台灣具有高度啟發性,台灣真正的優勢在於民間科技與製造能力,尤其是半導體與電子產業鏈。但若缺乏穩定預算與制度化研發架構,這些優勢難以整合轉化為完整國防系統能力。換言之,台灣若無法建立自身的系統整合能力,將可能長期停留在全球供應鏈的中上游角色,而非戰略系統的主導者。

就國家安全層次而言,國防預算本質並不只是資金來源,而是國家選擇發展何種技術能力的制度安排。因此,當國防預算處於政治不確定狀態,或在特別預算與年度預算之間反覆擺盪,其影響已不僅是軍購進度,而是整體國防科技產業的升級節奏與戰略機遇之窗是否即時把握。真正的問題,已不只是預算規模,而是台灣是否願意建立自己的系統戰力能力。

(本文作者卓越雜誌總主筆、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教授)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未來國防政策就不能僅依賴單一預算工具,而必須形成制度化組合,包括快速驗證機制、軍民整合測試平台、國防新創投資架構與穩定採購制度,使民間科技得以持續進入國防體系並迭代升級。

否則最終結果可能是:台灣仍是全球最關鍵的晶片與硬體供應鏈,卻始終無法掌握未來戰爭真正核心的系統主導權。而這已不只是產業發展問題,更是台灣未來能否掌握自主防衛能力的制度性選擇。

卓越雜誌2026.6號48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