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文／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鳳凰花開，又到了告別與啟程的季節。每年畢業典禮，總有一種溫柔而殘酷的美。學袍垂下，帽穗一撥，掌聲響起，父母在台下擦拭眼角，老師在一旁微笑點頭，而你們站在人生的門檻上，像一艘剛剛離港的船，不知道前方是晴空、暗礁，還是暴風雨。

英國劇作家湯姆・史塔佩爵士 (Tom Stoppard) 說：「每一個出口，都是通往他處的入口」(Every exit is an entry somewhere else.)。這句話放在今天，格外動人。畢業，不是學習的句點，而是畢生志業的冒號；不是離開學校，而是帶著校園教給你們的知識、品格、友誼、牽掛與勇氣，走進一個更大、更快、更不會等待你的世界。如果每一個出口，都是通往他處的入口，那麼每一次告別，就是靈魂重新出發的那一刻。畢業不是終點，而是把自己交給一生志業的開始。

我們常祝福畢業生「一帆風順、前程似錦」。可是，真正讓船前進的，不是帆，而是風。畢業證書只是帆，專業知識、持續學習、人格韌性與待人處世的智慧，才是風。沒有風，再漂亮的帆也只是布景；沒有方向，再強的風也可能把船吹向暗礁。真正的祝福，不是願你永遠順風順水，而是願你在逆風時，仍然記得堅定掌舵。

今天的畢業生，面對的世界比過去更不穩定。AI正在改寫產業，K型經濟近在眼前，低薪與高房價壓迫青年，入門職缺變少，職涯路徑不再筆直。國際勞工組織指出，2023年全球青年失業率為13%，雖然是15年低點，但全球仍有約6,490萬名青年失業；這提醒我們，青年不是缺少夢想，而是常被迫在結構不穩定中尋找位置。OECD也指出，高等教育仍帶來明顯收入優勢：在OECD平均而言，學士學位者收入比高中學歷者高39%，碩博士則高83%；換言之，教育仍然重要，但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你擁有哪一張文憑，而是你能否把文憑轉化成能力、判斷、品格與持續更新自己的力量。

不要只找工作，要找到值得一生投入的志業

美國著名非裔女編劇、導演與電視製作人珊達・萊梅斯（Shonda Rhimes）在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畢業演講中提醒學生：不要只是做夢，要成為行動者。這句話聽起來鏗鏘有力，因為它戳破了現代成功學最甜美的幻覺。夢想聽起來高貴、乾淨、沒有汗臭味，但夢想有時不是翅膀，而是沙發；人坐在上面，想像自己在飛，卻始終沒有出門。她的提醒，正是「反成功學的成功學」：不要把夢想當成拖延的高級包裝，而要把理想打磨成每天能做的一件小事。

畢業後，你們最需要的，不是立刻成為「人生勝利組」，而是開始辨認自己的志業。職業回答你靠什麼生活，志業回答你為什麼值得這樣生活。職業會換，產業會變，平台會倒，熱門科系會退潮；但一個人若找到志業，就不會在每一次市場轉向時，連靈魂都跟著被裁員。

輝達創辦人黃仁勳曾勉勵畢業生，找到一件值得用一生精進的技藝，讓它成為人生優先事項；真正的志業，不是短暫的熱情，而是你願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自己交出去的方向。

哈佛大學教授亞瑟・布魯克斯（Arthur C. Brooks） 也對畢業生說，人生最重要的問題不是「你要做什麼」，而是「你為什麼做」。這正是高等教育在就業焦慮時代最容易失守的地方。大學越來越被迫用薪資、就業率與技能證書證明自己有用；這些指標當然重要，卻不能取代教育最深的任務：培養判斷力、理想目標感與人格穩定性。

真正的學習，不是收集資訊，而是累積能力

畢業後的學習，不能只是到處撿拾零碎資訊或冷知識。例如，龍蝦的心臟長在頭部、蜜蜂有5隻眼睛、長頸鹿比駱駝更能忍受長時間不喝水、根據《聖經》記載：雞先於蛋出現等。冷知識可以消遣，笑話可以暖場，但真正改變命運的學習，必須有累積性與延展性。忙，可以；千萬不要瞎忙。蜜蜂整日忙碌，受到稱讚；蚊子不停奔波，人見人打。差別不在忙不忙，而在忙出的東西是否有價值。

如前所述，一件值得你忙的事，至少要符合兩個條件：第一，具有累積性；第二，具有延展性。學一門外語、精進一項專業、建立一套思考方法、培養能被信任的品格，這些事情不會在明天立刻開花，卻會在十年後替你長出森林。

蘋果公司共同創辦人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的書法課則提醒我們，並非所有重要學習都能立刻變現。當年他旁聽里德學院（Reed College）的書法課，學到字體與排版美學，後來成為蘋果電腦美感的一部分。這不是鼓勵浪漫逃學，而是提醒我們：人生不是 Excel 表格，許多短期看似無用的好奇，日後可能成為命運的伏筆。真正的好奇心像地下水，不急著冒出地面，卻在多年後滋養整片土地。

善良不是軟弱，是人生最長期的競爭力

台灣諺語說，成功有三條件：「一牽成、二命運、三才情。」這句話很世故，也很誠實。才情重要，努力重要，但人生從來不是單人競賽。一朵玫瑰，可以是一座花園；一個朋友，也可能是一個世界。

美國知名男演員史提夫・卡爾 (Steve Carell)在西北大學畢業演講中提醒學生：善良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力量。這句話在犬儒時代特別珍貴。今日公共文化獎勵尖酸、嘲諷與即時憤怒；社群媒體讓冷笑比理解更快傳播，職場競爭讓同理心常被誤認為低效率。可是，一個只剩冷笑的人，不會更成熟，只會更孤獨。

與人為善，不代表放棄判斷；廣結善緣，也不是討好所有人。它是一種長期職場智慧。因為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小人報仇，一天到晚。人生已經夠難，不必再替自己樹立更多不必要的敵人。真正能走遠的人，往往不是最會表演的人，而是最能被信任的人。

世界不等人，但人可以學會更新自己

當代世界一直在變，沒人會在原地等你。打火機出現，火柴就退場；計算機出現，算盤就淡出；手機出現，B.B. Call 就消失；數位相機出現，底片市場就萎縮；社群平台出現，簡訊也逐漸邊緣化；AI出現，電子業的戰略版圖與資本市長就跟著重新繪製。這不是誰奪走誰的世界，而是人們不斷接受新事物，重新分配注意力、資源與生活方式。

事實上，這正是應屆畢業生必須理解的現實：世界不會因為你剛畢業，就暫停更新版本。沒有麥當勞，肯德基未必會這麼努力；沒有可口可樂，百事也未必能長大；沒有獅子，羚羊不會跑得那麼快。真正推動一個人成長的，往往不是鮮花與掌聲，而是打擊、挫折、對手，以及那些虎視眈眈的同行。

這聽起來冷酷，卻是成人世界的入場券。競爭不是人生的全部，但逃避競爭的人，常被時代悄悄淘汰。關鍵不在於把每個人都當敵人，而是把每一次壓力都轉化成更新自己的理由。

中研院廖俊智院長也曾勉勵畢業生，面對AI時代，人類不能失去的是勇氣、自主學習與下場比賽的決心；畢業不代表終點，而是人生賽事的開始。

在喧囂世界裡，守住自己的戒定慧

當代社會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注意力長期破碎。手機、短影音、社群平台與即時訊息，把人訓練成永遠反應、很少沉思的動物。一旦習慣成自然，人就容易畫地自限、難以進步。有些缺乏自省能力的人，甚至會藉由風水或改名，希望改頭換面、時來運轉。但事實上，改名、改姓，不如改個性；因為個性決定命運，注意力決定人生。

佛學講「戒定慧」，放在今日職場，仍然準確：戒掉無謂的比較與過度滑手機，定下心來研讀自己的專業與標竿人物，智慧自然慢慢生成。這不是宗教說教，而是注意力管理。能控制注意力的人，才有可能控制方向；任由演算法牽著鼻子走的人，很快就會把青春交給別人的商業模式。

白居易說：「隨分自安心自斷，是非何用問閒人。」一個人若沒有內在定見，就會被掌聲牽引，被批評擊倒，被流行推著走。邵雍說：「世態不堪新間舊，物情難免假疑真。」世界真假混雜，新舊交錯，越是如此，越要有內在定見。忠於自我，比自欺欺人快樂。真正的成熟，是知道自己背的是不是名牌，也知道自己的人生是真是假。假的名牌包也許可以遮雨，但假的人生卻遮不住漫漫長夜。

失敗不是羞辱，而是再次衝生

美國教育家、演說家和詩人唐納文・李文斯敦 (Donovan Livingston) 的畢業演講之所以動人，是因為他沒有把自己包裝成無瑕的成功者。他談過自己的學業低潮、求職挫折與人生轉折，這種坦白比任何金句都珍貴。當代社會太擅長展示成果，卻太害怕展示裂縫；履歷只寫獎項，不寫崩潰；社群只放旅行，不放焦慮；畢業典禮只看見學位，不看見深夜裡懷疑自己是否走錯路的時刻。

人生有如吃梨。若每天只挑最爛的梨吃，最後只會吃完一箱爛梨；若每天只盯著不開心的事，人就會把一生過成壞情緒的倉庫。智慧不是沒有痛苦，而是不讓痛苦永久接管自己。螃蟹想紅，就要忍耐高熱；鹽遇到鳳梨，也能產生甜味。這些民間式譬喻看似幽默，實則殘酷：所有成熟，都帶著被烈火淬練過的痕跡。五月天《倔強》裡那句「逆風的方向，最適合飛翔」，之所以能打動許多人，正因為它說出了青年最深的願望：就算失望，也不要絕望。台灣大哥大總經理林之晨也曾在畢業演講中以自身挫敗經驗勉勵學生：人生不是一路順遂才叫成功，而是在跌倒後找到方向，重新站起來。

給父母與親友：請把孩子還給他自己

在此，也要提醒家長親友，謝謝你們多年來的陪伴、辛苦與等待。你們把孩子送進校園時，他們還帶著青澀；今天，他們穿著學袍，準備走向世界。你們心中一定有驕傲，也有不捨。

但請記得：孩子長大，不是因為他永遠不跌倒，而是因為他跌倒後，終於學會自己站起來。父母最深的愛，不只是牽手，而是知道何時放手。多放手，孩子才能真正上手。你們曾是他們的港口，未來仍是他們回望時的一盞燈；但船終究要離港，風浪也終究要由他們自己承受。

畢業，是把自己交給一生志業的那一天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今天以後，你們將各奔前程，去不同城市、不同產業、不同人生裡，完成自己的版本。請記得：你的母校不是替你走路的地方，而是你挫折時仍能懷想的心靈城堡；老師不是替你抵抗風雨的人，而是曾經教你如何撐傘的人；父母不是永遠替你鋪路的人，而是看著你跌倒仍忍住不立刻伸手，好讓你真正學會站起來的人。

在這個要求年輕人立刻成熟、立刻就業、立刻成功、立刻有答案的麥當勞化社會 (McDonaldized society)，最深刻的畢業贈言也許正好相反：不要急著把自己包裝成答案。先學會行動，學會追問，學會好奇，學會善良，學會忍耐，也學會在失敗裡保留尊嚴。

畢業，不是告別學校，而是開始實踐自己。
畢業，不是青春落幕，而是把自己交給承諾。
畢業，不是典禮那一天，而是每一次世界把門關上之後，你仍決定重新敲門的那一刻，是畢生志業真正開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