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福24H住宿大樓要接住「老星兒」 讓自閉症者與父母一起老
「我已經盡其所能,但還是做不夠。」台灣肯納自閉症基金會董事長彭玉燕說這句話時,沒有刻意煽情,卻像一根刺,扎進每個照顧者心底那個最怕被提起的問題:當父母老了、走了,自閉症孩子怎麼辦?
文.陳怡瑄
彭玉燕的人生也並不輕鬆。她提到自己曾經失去孩子、經歷癌症、離婚,還要面對自閉症孩子終身照顧的重擔。那些接連的撞擊,讓她從「往前衝」的人生節奏裡被迫停下來,重新衡量什麼叫做成功——不是擁有多少,而是你能不能在最終,替孩子留下一個不必害怕的明天。
「成功」不是答案 放下才是考驗
彭玉燕坦言,自己曾經規劃過離開、去遠方、去追逐另一段人生,甚至想過在海外常駐,把人生重新開始。然而孩子出生後,她發現這孩子需要的不是遠方的夢,而是一個可以被安置、被理解、被接手的生活。
她回頭看著孩子,心裡浮現的是所有照顧者都懂的那句話「我走了,他怎麼辦?」但她也直白地說:光靠牽掛不會長出道路,那些甜蜜的負擔永遠的牽掛,講給別人聽,未必會引起共鳴;因為真正的共鳴,往往要等痛深深發生在自己身上,才懂那種無處安放的恐懼。
於是她選擇用最笨、也最踏實的方式:能投入的都投入,能賣的也捐出來賣,甚至借錢做。她清楚:如果連自己都不拼到最後,孩子的未來就只能靠運氣。
共老不是口號 是一段反覆失敗仍不肯放手的路
早在一九九八年,她就和幾位家長到花蓮找農地,想打造「共老」的雛形。那時候四個家長、滿腔熱血,卻不懂法律,農地上的夢想最後挫敗。計畫做不成,只能回到台北。
回到城市後,「以後再說」成了多數人的共同語言:等孩子大一點再說,等政府資源多一點再說。彭玉燕卻說得很重:生命不能等。她曾被醫療評估嚇到,以為自己只剩下有限年數,那種恐懼,反而把她推向更長遠的承諾——她要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路鋪好。
基金會一路走來二十多年,彭玉燕說,最難的不是第一步,而是「最後一哩路」。因為第一步靠的是熱血,最後一哩路靠的是耐心、資源與整個社會的接力。
而這一哩路,需要真實的支持。土地、建設、專業人力、24H照顧系統,每一項都需要穩定的資源。熱血可以啟動夢想,但唯有長期投入,才能讓夢想成為孩子每天醒來都能依靠的生活。
台灣肯納自閉症基金會董事長彭玉燕深知「成功」不是擁有多少,而是你能不能在最終,替孩子留下一個不必害怕的明天
募款的核心是「價值」 把孩子活成有尊嚴的日常
談到募款,她的語氣有一點無奈,甚至有一點傷心。因為她看到的現實是:公益團體都需要募款,但注意力與資源往往被更顯眼、更習慣募款的領域吸走。
而二期工程最重要的前提,是政府補助不足以支撐「品質」與「尊嚴」。補助能讓服務存在,卻不一定能讓孩子被好好對待。彭玉燕不願意用「我們最需要」去跟別人比苦,因為她知道社會上比他們更急迫的需求也很多;她想講的是另一件事:你願不願意讓這群孩子,不只是被照顧,而是被尊重。
她反覆提到「尊嚴」兩個字,卻也承認這很難形容。尊嚴不是口號,而是周邊的人願不願意包容、願不願意把異常當成日常。所以她說,募款要靠理念共感。你認同肯納想做的,不是蓋一棟建築,而是建立一種模式:讓孩子像「正常人一樣」享有幸福與尊嚴的權利。
很多照顧者最害怕的,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老了。手開始不聽使喚、眼睛看不清楚,卻還得牽著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出門。
孩子慢慢變老,父母也一天天老去,真正殘酷的不是疾病,而是「沒有人可以交棒」。這不是某一個家庭的問題,而是一整個世代正在逼近的現實。如果社會現在不幫忙鋪路,未來就會有更多家庭在黑暗裡獨自求救。
做「雙老家園」 陪孩子也陪父母一起老
彭玉燕說道,很多機構都做日照、做小作所,服務看起來「差不多」,可真正的痛點在未來:父母老化後要有地方住,孩子老化後要有二十四小時照顧,兩代一起被接住,才叫安心。她認為最難得的不是資源,而是「陪伴」。陪伴不是把人放在同一個空間,而是一個社群能不能形成:五六十個家庭共同生活、共同理解彼此孩子的脾氣與需求、共同扶持到老。
她說得很白:「你自己的孩子你都不要、你都看不起他,別人怎麼可能尊重他?」因此她希望這篇報導不只感動捐款者,也能觸動那些仍在逃避的家長:不要只等政府,不要把希望押在「排到機構就好了」,因為到最後,真正能替孩子把路架好的人,往往還是父母自己。
但父母不可能永遠年輕。肯納想做的,是在父母還有力氣時,與他們一起把未來準備好。讓「我走了,他怎麼辦?」不再是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而是可以被回答的一句話。
把日照延伸成二十四小時 接住「老星兒」的最後一段路
目前肯納的服務已逐步落地。白天孩子有地方去、能打卡「上班」,晚上還能回家。但彭玉燕最擔心的,就是那個終究會來的時刻:父母不在了,孩子該去哪裡?
她提到一位母親在生命最後階段找遍全台灣,急著為孩子找一個可以安心托付的地方。那位母親終於找到肯納,住了八個月就離開人世,走之前說:「我來對地方了。」這句話的重量,在於她終於可以放心。對許多照顧者而言,能安心閉上眼睛,是一輩子最難得到的禮物。二期工程,就是希望讓更多父母,在生命最後階段,不再倉皇奔走,而是知道孩子已經被接住。
因此二期工程要做的,是把「陪伴」從白天延伸到全天候:
建立24小時照顧與居住支持,接住父母走後仍需要生活與安全感的自閉症者。讓父母也有老化後的安置可能,真正做到「雙老一起老」。串起既有的庇護型工作場域、農場、二手物資、咖啡餐飲等,讓孩子「有事做、被需要」,而不是被動地被看管。這樣的模式,需要社會一起投資。每一筆捐款,都是在替一個未來鋪下一塊地板;每一次分享與引薦,都是讓更多人理解這群孩子存在的方式。改變不一定來自巨額資金,而是來自穩定、長期、願意同行的力量。
彭玉燕坦言,二期募款目標喊出來會嚇到人,但她更怕的是:不喊、不說、不被看見,就永遠走不到最後一哩。她也提到,除了捐款,企業與個人還可以用宣傳、引薦資源、物資支持、志工參與等方式加入。因為「讓更多人看懂」本身,就是改變的開始,如果一個人一輩子沒聽過自閉症,你怎麼敢期待他突然就伸出手?
「薪水」丟在桌上的那一刻 成就感 是錢買不到的尊嚴
在肯納,工作不只是工作,而是一種被看見的生活練習。彭玉燕分享,孩子們會打卡上班、帶著包包來、午休、下班打卡回家。即使那些工作在成人眼中只是「簡單步驟」,對孩子而言卻是「我有用」的證明。
她提到基金會做招牌產品「幸福棗」,在肯納,幸福棗不只是招牌產品,而是一種被設計出來的可能。野棗要劃一刀、放杏仁、裝袋、封口、裝盒;最笨的工作也要設計成孩子做得到的方式,甚至用輔具讓蓋章能蓋得正中間。這些不是「可愛活動」,是耗費大量時間換來的
那份安靜,來自安全感。那份專注,來自被理解。那份「成就」,來自被需要。
她講到兒子曾拿到獎勵金,回家「用丟的」丟在她桌上說:「我的薪水。」那一刻她笑著說,你是我這輩子第一個賺錢給我花的男人。聽來像玩笑,背後卻是照顧者最想要的奇蹟:孩子有一天能把自己放進生活裡,而不是被生活排除在外。當孩子說出「我的薪水」時,那不只是收入,而是一種身份的建立。這樣的成就感,需要場域、需要陪伴、需要持續經費支持。二期工程,就是要把這份成就,延續到他老去的每一天。
比失智更難照顧的老後 她想用一句話 逼社會正視「接手」
訪談尾聲,彭玉燕說了一句重話:自閉症者的老後,可能比失智患者更難照顧。
原因並不是誰更可憐,而是照顧難度的結構不同:失智有時會退化成「變呆」,但自閉症者並非不聰明,他可能從年輕就衝動、感官敏銳、難以溝通,甚至一路「搗蛋到老」。當照顧者不是從小了解他的人,半途接手要面對的,是一整套生活脈絡、行為語言與不可預期的焦慮。所以她把所有問題收成同一個問句:誰來接手?這個問題,終究會落在整個社會身上。不是只有基金會、父母,而是每個人願不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參與。
肯納二期工程要做的,就是把「接手」提前準備好把陪伴變成社群,把照顧變成系統,把孩子的怪異行為變成被理解的日常。
肯納二期工程需要的不只是關注,而是實際行動。無論是一筆定期捐款、一場企業合作、一份物資支持,甚至一次轉發分享,都可能讓這條「共老」的路走得更穩。
我們不是在幫助「別人的孩子」。我們是在為這個社會,建立一種不遺棄的方式。當那一天真的來臨父母也能安心地說:「孩子會好好的。」而那份安心,也有你的一份。
台灣肯納自閉症基金會董事長彭玉燕深知「成功」不是擁有多少,而是你能不能在最終,替孩子留下一個不必害怕的明天